辰璐  

《東卷》光年之外

 

文長約五千字,請耐心閱讀><



「夠了沒啊!」
〝叩〞地一聲,伴隨不耐的語氣,闔起滑蓋式手機的力道明顯過重。
「又是箱根那個”東堂”?」田所嘴裡嚼著比起一般更為加量的漢堡,仍有空間讓話語從縫隙中竄出。
「那傢伙是我老媽嗎?每次比賽前就一直打電話來,問我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嗎?煩不煩啊!」說完話拿起手邊的飲料,對準吸管扎實吸了一口。對比戶外正午的陽光,卷島原先就下垂的眉眼頓時更加深沉。
「哈哈哈,女朋友嗎?」
「才不是!!」
「……我說真的,你注意點,那傢伙有點怪。」吞下口中的食物,田所轉了眼球瞥向不知何時開始與自己兩人在校內中庭共進午餐的夥伴,壓低音量說著也不確定是不是該說出口的話。

是知道的,卷島在爬坡這項技能上付出的努力和具有的實力,即便在全國也是響叮噹的人物,就因為已經位居山頭,就更需要能夠刺激自己再上一層的動力,這點“箱根的山神”肯定也是相同的。
但有些事總不像勝負般清清楚楚,至少從有意識卷島的電話開始高頻率響起,而對象總是同一人開始,有股暗潮彷彿悄然地漫延,從腳底攀上腳踝,再從腳踝捲上小腿,憑藉他與卷島長久以來的交情,很多事不說出口總覺得彆扭。

「……那傢伙本來就是個怪人啊!哪有男生戴髮箍還得意洋洋的!」
卷島揚起雙臂誇張的描述著,那股明顯想迴避核心話題的氣燄讓田所無奈縮縮脖子,收拾手邊食物殘存的包裝紙,起身一股腦通通丟進資源回收的垃圾桶裡。
而看著田所默默無語走開的背影,卷島對於這樣寬容的安靜表示感激,之後挪動眼珠望向天空,覺得明明遠到跨越無數光年,為什麼太陽還是如此刺眼。

(其實,我自己也很明白。)
靠在家中高級的羽絨床被單旁,卷島高高舉起手機,看著裡頭一連串的通話紀錄。

(誰會這麼頻繁的給朋友來電話啊?又不是女孩子。)
(可是又感覺不到他有什麼更進一步的企圖……)

「……。」想到這裡的卷島無意識癟緊雙唇,彷彿為自己揚起的念頭感到責難。
此刻被緊緊握在掌心裡的手機像警鈴般冷不防響起,卷島看著上方毫無意外的顯示名稱,覺得真的很不想接聽,但心底又有一處是柔軟的,於是“咻……”地呼了一氣,推開機蓋按下通話鍵。

「你這樣子還配被叫作山神嗎?」

看著坐在純白病床上的東堂,卷島百般無奈的心情完全顯露在臉上。
只是,對方這時候看不見而已。

「哈哈哈哈哈,因為我太關心後面的學弟了嘛。」即使眼睛被層層繃帶包裹住,東堂語氣中的明亮卻絲毫未減。
「真的是個笨蛋啊,第一次騎山路嗎?居然被樹枝打到眼睛……。算了,醫生檢查說怎麼樣?」即使有再多的無奈,卷島還是挪動了病床旁的訪客椅,坐下。
「安全起見要再觀察幾天。」
「那你就乖乖在這反省一下人生吧。」
「可是小卷,一個人在這好無聊,你來陪陪我嘛,現在不是放假嗎。」
「……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閒啊,我還有練習呢,嘴巴張開。」
「嗯?啊……,嗯嗯,好吃,小卷你剛剛削的蘋果嗎?」
「怎麼可能,我才到這多久而已。」
「小卷好溫柔啊……,嗚!」
「有空說話不如吃蘋果。」

在發現塞進東堂口中那片蘋果留有一些紅色皮塊的瞬間,卷島肯定對於不習慣的事,即使是在設備精良的廚房裡慢工也不會出細活。

「小卷嗎?」
「…你怎麼知道是我?」卷島反手闔上單人病房的門,畢竟是溫泉旅館的少爺,在住宿上的花費並不寒酸。
「聽腳步聲的感覺,你的腳步聲很好認,小心翼翼的。」
「……吃過飯了嗎?」已經走到了病床房,卷島將手頭的提袋擺上櫃子,沙沙地聲響讓東堂不由得往來源處側頭。
「剛才吃過了,怎麼,帶了好東西來了嗎?」揚起的嘴角一如往常自信。
「沒有,所以吃過了最好。」將早就準備好的便條紙貼在袋面上,筆跡寫著“這些哈蜜瓜麻煩護士小姐幫忙處理,謝謝”。
「可是吃太多有點飽了,今天是不是晴天啊?感覺太陽很大。」將頭轉向了另一側,東堂的正臉面向窗外豔日,因為包裹住了眼睛也沒有迴避的必要。
「是晴天。」
「那陪我去散步吧!這附近不是有沙灘嗎?」即使看不見身在何處,但聽名字也知道是那間高級的臨海醫院。
「…蛤?這種事叫護士陪你去吧!」
「現在隨便跟女生去散步,萬一她不讓我出院怎麼辦。」
「不會有這種事的……」
「小卷,你陪我吧。」

矇住了雙眼卻藏不住其它更重要的東西,卷島能感受到那股直直往自己前進的意念,穿過了層層薄紗,以及很多很多的偽裝。

「喔喔,沒看見反而覺得沙子更癢了。」反覆跳踩著腳印,東堂簡直像個小學生般快活。
在空無一人的夏末沙灘上,只有兩個人的影子連綿在近水旁,海浪一波波彷彿有規律地打起,沖淡了炙熱的痕跡。即使東堂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卷島卻無法忽視兩人交握的手掌。

這也是沒辦法的,卷島這樣想著。
如果不緊緊握住東堂的手,萬一踩到什麼跌倒就危險了。

「小卷?」
「……咻……」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我啊,可是很享受跟你牽手的時候喔。」
「……什麼啊?」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卷島無法抑止的拔高音量。
「因為男生平常是不會牽手的吧?感情再好也不會,但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就算是男生偶爾也會想跟好朋友來點親蜜接觸吧?」

好朋友……嗎?
雖然像在幸災樂禍,但卷島覺得現在東堂的眼睛裹著紗布真是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刻意去隱藏自己臉上的表情。

「……我不會想要什麼親蜜接觸。」卷島知道,自己語調中的顫抖在大自然中顯得微乎其微。
「所以啦,能跟你牽手這個機會真的太難得了,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看不見卻還是走在前頭,耳邊拂過那個人總是自信的笑聲,卷島不明究理覺得自己的視線也跟著模糊。

「小卷?怎麼不走了?」透過連結的肢體感覺到對方停滯的腳步。
空下的手胡亂擦過整臉,卷島再仰起頭時,只殘存下分不清楚是由何處帶來的鹹澀。
「……沒有,只是,那一邊的太陽太漂亮了。」
「是嗎?能夠讓你這樣稱讚的話,應該真的很美吧?可惜我現在看不見。」也不打算再往前走了,東堂將身子轉向海浪打過來的那一方,感受到陽光的熱度,海水的溼度,以及清涼的風迎面吹上。
「嗯……,很美。」聽到卷島的回應後,東堂自然地微笑。

東堂看不見的。就是因為明白才會如此回應。
即便被遮蔽了部份卻還是端正清麗的五官,被海風吹亂卻更顯飄揚柔順的紫黑髮稍,卷島至始至終都只看著那張臉龐,以連自己都沒聽過的溫柔語調說話。

「……唷。」
「這聲音是……,荒北?」
「你是打到頭了連聲音都認不得了嗎?」急促的腳步啪啪啪地從門口來到病床旁,荒北細長的眼眸看了坐在圓椅上的卷島一眼,完成打招呼的步驟。
「你們聊吧,我先走了。」撩起頰邊的長髮,卷島起身,椅子發出喀啦的聲響。
「等等小卷……」抬起的左手想挽留。
「我有空會再來。」說完話後卷島向站在一旁的荒北點了頭,毫無遲疑的離開。

看見卷島消逝的背影,荒北不由自主了嘆口氣。
「……我說你啊,也該適可而止吧。」
「什麼?我可沒有迷倒全院的護士喔。」
「誰跟你說這些!我說眼睛!根本沒什麼事不是嗎?不要在這霸著一張病床!」
「醫生說要再觀察的。」
「那是叫你回診的意思吧!明明連繃帶都可以不用了,博取同情太噁心了。」
「……你去問過醫生了嗎。」在明顯沉默之後,東堂伸出雙手繞到後腦勺,將固定的結解開,沙沙沙沙,繃帶一圈一圈彷彿削落的蘋果皮落到病床上,最後只留下一雙清澈如海天的眼珠,及眼瞼上一抹褐色傷疤。
「……你是不是用繃帶綁住眼睛,連同腦袋也一起被綁住啦?」荒北視線留在一旁的櫃子上,確定了病房裡飄逸的清香來自於每日定期更換的鮮花。
「?」
「你真以為只有我會去問醫生嗎?」

四目相接之際,東堂不自主被一股冷冽襲上,荒北此刻所說的話並非虛假,但那是東堂自始自終都不願,也不肯去思考的問題。
「……荒北,你談過戀愛嗎?」目光放在自己掌心的繃帶,東堂看著密密麻麻的網格,不由得猜測起這幾天那些看不見的表情。
「你就非要問我會想揍你的問題嗎。」
「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告訴對方,這樣即使被拒絕也很帥氣,當然我是不可能被拒絕的。」
「……。」荒北覺得東堂只要再說一句大話,自己的拳頭便會無可抑制的揮出。
「明明是這樣想的,但為什麼我現在覺得,把喜歡這兩個字說出口,會這麼困難呢?」

如果不是隔著這一層紗布,卷島是不會跟我牽手的吧?
所以如果不是說著好朋友,他是不是就不會理采我了?

東堂因為自信所以總是明亮的眼眸,此時此刻掩上了大海深處透不過光的暗沉,荒北望著,覺得這樣的東堂也讓人想要痛打一頓。
「……我怎麼會知道啊,」揚起不平均上揚的嘴角,荒北將眼神投向窗外,看見一大片被斜陽暈染出複雜色調的雲彩,那般瑰麗同時也捉摸不清。

「因為我又沒有在談戀愛。」

即便是長假,社團活動仍然照常練習,田所嘴裡嚼著大份量炒麵麵包,眼神聚焦在凝望放置一旁的手機,近半晌都沒有從高級便當裡挪動筷子的卷島,認為是時候該出聲提醒了。
「……咳,這幾天好像很安靜啊,真不習慣。」田所試圖以雲淡風清的巧遇口氣說話。
「……這才是正常的吧?」眼瞼瞬間顫動,卷島用空著的手撓了撓脖頸,明顯故弄玄虛。
「不是吵架了吧?」
「誰有興趣跟他吵,他受傷了,現在在醫院裡。」
「真的嗎?嚴不嚴重?」
「不嚴重,他想出院隨時可以出院。」彷彿想起了什麼,卷島一筷子夾起便當角落的章魚火腿,送進嘴裡用力咀嚼。

看見此情此景的田所,有預感東堂大概是做出了什麼讓卷島困擾的事,但究竟是什麼,卷島若不肯說,自己也絕對逼問不出來。
「……雖然我之前說過這樣有點怪,但我不覺得哪裡不好,反過來說,我覺得講電話的你看起來還比較快樂。」
「……一點也不快樂。」
卷島在說話的同時將筷子放下,那手指的動作很沉,就像是經過無數次思考,最後不得不落下塵埃的決定。

「沒有比跟他在一起更痛苦的事了。」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但就因為痛苦才更加確認無法割捨的重量。
只想靜靜看著卻總是會被發現靠近,這樣每天每天,像在織網一般,那份心意讓天空變得越來越狹隘,簡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身為“好朋友”的自己究竟能怎麼辦呢?

注視卷島悲傷的側臉,田所突然領悟到,如果連站在局外的自己都能感受到暗潮的洶湧,那站在中心的卷島早已經被包覆住了,再想掙扎也只是讓自己越陷越深,倒不如坦率面對順流而行比較快活。
「……你這彆扭的個性究竟什麼時候改得掉啊?」終究只能給予這樣無奈的溫柔責備。
「…咻………。」卷島搔了臉頰,眉角一如往常顯得苦澀。

卷島到醫院時,東堂已經把病床整理好了。
「小卷!」即便逆光也能輕而易舉看見那抹笑容。
「……你要出院啦?」卷島站在病房門口,不打算靠近。
「本來就沒什麼大礙,讓你擔心了。」彷彿是發現對方停滯的腳步,東堂義無反顧的前進。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等小卷,我有話想跟你說。」

那一刻卷島原本急於抽身的手臂,因為另一份體溫的覆蓋顯得格外冰冷。

「之前你是帶我走這裡吧?真的蠻漂亮的。」
邊說話邊走在被斜陽照得金黃的沙灘上,東堂就像上次那般走在前方,就連交握的掌心也一致。
「……你要跟我說什麼?」不是沒有試過甩開那隻手,但卷島施力時東堂也加諸了更強的力道,彷彿不動聲色的臺下較量,沒有一方佔上風就只能維持現況。
「我出事的時候,是學弟打電話給你的吧?」
「……咻。」
「他們今天早上來跟我道歉,還說了以為“小卷”是我的女朋友。」
「……。」
「因為太麻煩了所以我沒有否認。」
「東堂,你……」

「小卷,其實你是喜歡我的吧?」

東堂回過頭的瞬間,卷島無法信任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無法解讀視網膜上那張不安、焦躁卻又隱忍住的臉龐究竟屬於誰,同時他也沒有任何神經迴路能讓耳殼裡接收到的訊息運轉。

「小卷,你就承認你喜歡我吧!」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東堂雙手都抓住了卷島,迅速拉近兩副身軀。
「……你在胡說什麼,誰會」在距離急遽減少時卷島終於回神,反射性想否絕對方的話語,句子卻在完整傾訴前被截斷。

東堂覆上的嘴唇像盛開的百合花瓣那般輕柔,卻也像被驚擾的含羞草那般密合,卷島無法抽離,或是沒有考慮過抽離,他們就這樣親吻著,在天之涯海之角毫無保留地交換唇瓣的體溫,直至腳邊被浪花澆熄一次又一次的熱度才停止。

「……你是喜歡我的,我感覺得到。」拉出視線足以聚焦在對方眸子的距離,東堂的聲音溫柔得彷彿快要哭泣。
「…不要說這種自以為是的大話!」卷島也覺得自己快要哭泣,但骨子裡那份倔強不想低頭。
「我沒有,我才想叫你不要再說這些彆扭的話,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小卷!給我一個答案吧!」急迫抓住對方的十指簡直快要掐出印子。
「你真的有夠煩人!不是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

這瞬間太過安靜了,東堂覺得。
在卷島主動依附上的嘴唇前,什麼聲音都變得不再重要。

「……小卷……。」思緒彷彿在宇宙間行駛了一光年,最後回到眼前。
「……今天的太陽,也很漂亮。」

青綠色的長髮映上了金黃,成就了無法直視的絢爛。
卷島這樣說著,東堂自然地微笑著。


【完】


2014-07-22 评论-8 热度-69 弱虫ペダル東卷東堂尽八卷島裕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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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莫言未辰璐 转载了此文字
    看完的一瞬間,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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